大动脉辞职了怎么办

黄仁勋宣布辞职当天，直接竞争对手AMD上涨5.86%，博通上涨5.54%，做网络设备的Arista上涨5.06%，谷歌也跟风涨了1.79%。资本市场对黄总的评价，就是这样朴实无华。

英伟达自己则忙着稳住阵脚。同一份公告里，当了十三年CFO的Colette Kress接掌临时帅印，资深董事Harvey Jones出任董事长，正式CEO则还要继续物色。

董事会照例给市场送上定心丸一颗：对Kress和管理团队充满信心，预计公司运营、客户承诺和产品路线图都将照常推进。

“充满信心”、“照常推进”这种话，就跟“数学是我国人民擅长的学科”一样，听听就行了。开盘第一分钟，英伟达股价就跌了14%。随后开始往回爬，最终收跌4.34%。

开盘是条件反射，收盘是心理建设。华尔街似乎在安慰自己：黄仁勋走了，英伟达还在。

但市场显然低估了黄仁勋离开的代价。

挖护城河的人

很多媒体都提到了英伟达的组织架构问题：

英伟达架构非常特殊，没有实际的“二把手”，时间管理大师黄仁勋同时听取几十位高管汇报，每位高管分管一个细分业务，无人领导全局。

2024年的访谈中，黄仁勋曾提到，自己的领导的团队有60人，很少进行一对一沟通，每个人都知道其他59个人在干什么。

黄总是个精力旺盛的人，能在最后一刻赶上去中国的飞机，会把马斯克刷推特的时间用来处理业务。《The Nvidia Way》里说，英伟达员工每一两周发一次邮件，列出正在做的最重要的事，黄仁勋每天阅读数百封。

很多推特网友在声援黄仁勋的推文里提到，黄总会第一时间响应业务需求。

这种特殊的组织结构，也与英伟达的产品属性有关。

2023年，黄仁勋做客Acquired播客时说：The architecture of the company (to me) is a computer with a computing stack.

黄仁勋的理念中，英伟达销售的是以GPU为核心的整套系统，因此，公司架构也应该像一台拥有完整计算栈的计算机，架构、芯片、软件以及上层模块，每一层都对应具体的负责人。

今年黄仁勋接受Lex Fridman采访，后者提问：怎样把内存、网络、光学、供电、散热等领域的专家组织起来，黄仁勋立即回答：这就是自己的直属团队如此庞大的原因。

黄仁勋称其为“极致协同设计”：公司如产品，如果英伟达想创造协同工作的计算系统，就要把组织架构先变成一套能协同工作的系统。

英伟达的护城河远不止CUDA生态。以英伟达GB200 NVL72为例，一个机柜里有36颗Grace CPU、72颗Blackwell GPU，还要配合HBM内存、NVLink互连、液冷、软件系统一起工作。

这些环节协同工作的效率，决定了客户的综合算力成本，每个环节都有特定负责人。英伟达的优势既包括各项技术，也包括让这些技术彼此适配经验和能力。

黄仁勋的工作，是判断英伟达的护城河该在哪挖。

2019年，英伟达以69亿美元收购Mellanox。Mellanox是一家做网络通信产品的公司，黄仁勋认为，未来的AI需要大量服务器协同工作，网络通信能力就是关键。因此，英伟达必须提前进入高性能网络通信领域。

2021年，英伟达宣布研发数据中心CPU Grace。大模型和数据越来越大，GPU的效率会被CPU和内存的数据拖累，因此，英伟达需要设计一款与GPU紧密配合的CPU，同时改造内存和互连体系。

2023年，Grace与Hopper GPU组成的GH200进入全面生产。

英伟达的核心业务是“计算”，三十年来，黄仁勋不断预测未来计算系统的瓶颈在哪里，把这种预测落地为技术研发方向，再用数十亿美元提前挖好护城河。

善战者无赫赫之功，黄仁勋是英伟达最重要的资产。

接班人问题

黄总有没有考虑过接班人问题？目前来看没有。

与Lex Fridman的访谈中，黄总说自己会在日常工作中持续传递知识和经验，把推理过程展示给团队，而不是等到离开时才交接。但他同时表示：希望一直工作到生命结束。

科技公司的权力交接，是一件需要慎之又慎的大事。

2005年，苹果任命库克为COO，当时库克已经负责全球销售、运营、Macintosh部门。

任命公告里，乔布斯写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，大意是蒂姆其实已经干这活两年多了，现在才通过晋升正式承认，走个流程。

2009年乔布斯病休，让库克负责日常运营，自己参与重大战略决策。2011年8月，库克正式成为CEO。乔布斯辞职时，要求董事会“执行接班计划”，说明接班人已有明确安排。

提前立太子的动作，在高科技公司非常常见。

亚马逊CEO Andy Jassy在2015年接受采访时提到，自己曾担任贝索斯的技术助理整整18个月，他们内部把这个职位叫作shadow role/影子角色。

Andy Jassy要和贝索斯一块参加一对一会议在内的所有会议，观察贝索斯怎样工作，怎样与高管和下属打交道，人肉蒸馏贝索斯。蒸馏完成，Andy Jassy被派往AWS历练。2021年，贝索斯让出CEO大位，自己当董事长垂帘听政。

这是高科技公司接班的一套标准模板：确定合适的人，让他在将来的核心业务里培养班底，自己当董事长完成过渡。

为什么要这么做？科技公司需要判断未来的技术方向，在前景不明确的时候大胆投资。

但公司内部，技术路线争论是家常便饭。人才济济的地方，绝不缺少有理有据但完全相左的意见。

长期的技术战略执行高度依赖个人威望，头衔可以一键修改，威望不支持批量导入。所以老干部退下来之前，都会把接班人扶上马送一程，把资源向接班人倾斜。

套用育良书记的话：汉大帮，主观上可以没有，客观上必须存在。掌舵者换来换去的后果是什么，英特尔和曼联已经示范很多次了。

谷歌的劈柴哥接任CEO之前，先在Chrome浏览器部门干出了成绩，又接管了谷歌未来的核心业务Andriod。2015年劈柴哥接任CEO，拉里·佩奇又干了四年母公司Alphabet CEO，才放心卸任。

台积电的接班人安排更是如履薄冰。2013年，二进宫的张忠谋开始为接班做打算，任命刘德音和魏哲家为联席CEO，2018年，两人分别接任董事长和CEO，一直是双保险运作。

直到2024年，刘德音卸任董事长，把大权交给魏哲家。

张忠谋与两位接班人

类似的动作，在英伟达都没有出现。

黄仁勋是一位典型的克里斯玛型领袖，英伟达没有同股不同权设计，黄总用不到4%的股权执掌公司，靠的是三十多年战绩可查的业绩，不依赖权力就能服众。

今年10月14日，黄仁勋接受彭博采访，这次没有谈生死问题，转而表示自己会继续健康工作二十年：二十年后，我希望自己依然健康，依然能够凭自己的贡献证明值得留在这里。

黄总今年63岁，在越老越香的半导体产业，算是壮年。所以距离辞职不到一个月的时候，黄总还在谈自己二十年后的打工生活。

担任英伟达的CEO的最后一个月，他非常忙碌。

黄仁勋会做什么

英伟达的接班人，接的是个什么摊子？

英伟达二季度收入962亿美元，同比增长106%。核心业务数据中心收入890亿美元，同比增长117%。三季度给的收入指引是1080亿美元，上下浮动2%。

按照管理层的指引，下财年收入还会增长70%。黄仁勋解释这是供给侧口径，即当下产能只能做到70%的增长，如果产能充裕，增长还要高得多。

事实也是如此，作为英伟达的客户，所有云计算公司都在增加资本开支，抢购英伟达的GPU。

今年3月GTC期间，亚马逊宣布今年扩容100万颗英伟达GPU。到了8月，又宣布2028年之前部署200万颗GPU，涵盖Blackwell Ultra、Rubin和Rubin Ultra。原因是需求超过了此前的预期。

所有的客户都在扩容，大模型公司在后面排队等算力交付。新任CEO什么都不用干，客户继续催货，供应链稳定扩产，增长可以持续到至少2028年。

表面上看是躺赢局，但前面讲过，黄仁勋的作用是提前判断计算的瓶颈，将其转化为英伟达的护城河，保证公司经营的确定性。订单排到后年，只能说明老黄前几年的活干得好。

这项工作不会随黄仁勋离任而终止。

黄仁勋辞职三个月前，英伟达公布NVHBM方案，把计算芯片里的内存控制器挪到内存芯片里，缩短信号路径、提高内存带宽，解决AI对数据吞吐效率的极端诉求。

NVHBM方案

今年5月，英伟达开始推动800V直流供电。按照英伟达的路线图，2027年RubinUltra架构单机柜功率密度将突破1MW，现存54V机架供电架构难以为继。

更远一代的Feynman架构芯片，英伟达将大规模应用CPO（光电共封装），和铜互连共同承担系统连接任务。

这些技术方案的落地，需要大规模的研发投资，需要协调几十上百家供应商适配验证，需要大量的投资并购，从而决定五年之后的英伟达，能不能继续交一份70%增长的收入指引。

英伟达的成功依赖成熟的产品路线图，以及背后稳定运转的供应链体系，这项工作和黄仁勋的个人能力高度绑定。

谁能接过这个职责，是特朗普认可的长袖善舞、左右逢源的库克？还是媒体爆料的英伟达老员工、带领ARM上市的Rene Haas？还是群星荟萃，但没有一位GPU架构和芯片设计背景的英伟达董事会成员？

乔布斯认为华特·迪士尼去世后，迪士尼的人开会总在猜“华特会怎么做”，无法施展拳脚。他不希望苹果陷入这种状态，所以在交班时告诉库克：“不要问我会怎么做，去做正确的事。”

但我想，无论谁接任英伟达的CEO，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给黄仁勋打个电话：Jensen，你会怎么做？

参考资料：

[1] NVIDIA Announces CEO Transition，NVIDIA Newsroom

[2] NVIDIA CEO Jensen Huang，Acquired

[3] Jensen Huang: NVIDIA — The $4 Trillion Company & the AI Revolution，Lex Fridman Podcast #494

[4] The Nvidia Way: Jensen Huang and the Making of a Tech Giant，Tae Kim，W. W. Norton & Company

[5] Andy Jassy: Amazon’s $6 Billion Man，CRN

[6] Q2 FY2027 Earnings Call Transcript，NVIDIA Investor Relations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远川研究所”（ID：YuanChuanInstitution），作者：李墨天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